· 涉嫌实施枪击的少年。（维帕消防救援队）
"未成年人伸手就能轻易拿到成人的枪。"
作者：徐力婧
不到一周，泰国暖武里府接连响起两次枪声。
8 月 7 日，一名 14 岁学生持 9 毫米半自动手枪进入暖武里府德普西林中学，在教学楼内开枪。此前，他已经在家中杀害了自己的祖父母。枪击持续约 40 分钟，造成包括教师、校务人员在内的 9 人死亡、多人受伤。最终，少年在校园内开枪自尽。
·8 月 7 日，应急车辆停在泰国暖武里府发生枪击事件校园的门口。（新华社）
3 天后，同样是在暖武里府，枪声再次响起。8 月 10 日上午，一名枪手进入暖武里府行政组织办公楼，向该府行政组织主席通猜 · 延巴瑟特开枪。通猜头部中弹，送医后不治，其私人司机也在事件中受伤。警方随后控制了嫌疑人。
· 犯罪嫌疑人乍龙 · 里昂（左）和受害人通猜 · 延巴瑟警察上校（右）（红星新闻）
两起看似背景不同的案件，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：在泰国，枪支是如何进入这些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的？
路 · 透社援引瑞士"小武器调查组织"的数据称，2017 年，泰国民间持有的枪支约有 1030 万支，相当于每 100 人拥有约 15.1 支，在东南亚各国中居首。对于泰国来说，枪支管理的问题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，而变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。
"我听到枪声，以为是施工现场的声音。"
上午 10 时前后，曼谷北郊暖武里府，德普西林中学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当天的课程。这是泰国一所知名中学，位于暖武里府的是其分校，校园紧邻繁忙的主干道，约有 3100 名学生和 147 名教师。
那天早晨，孩子们刚走进教室不久，校园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14 岁的学生金和同学们当时正趴在阳台附近张望，以为声音来自附近的施工现场。她后来告诉英国路 · 透社："我听到枪声，以为是施工现场的声音。"
可很快，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响起，声音越来越近。老师意识到情况不对，赶紧把学生带进教室，关灯、锁门，再把桌椅推到门后。有人拿出平板和手机查看学生聊天群，消息开始快速传开：学校里出现了枪手。
· 学生们在教室中躲避。（英国《每日电讯报》视频截图）
金发现姐姐也在另一栋教学楼里。母亲随后发来消息，让她们躲好。她赶紧回复："妈妈，别给我打电话，铃声可能会被枪手发现。"
与此同时，正在医院值班的 52 岁护士关接到了女儿的电话。女儿也被困在学校里。关从学生群里的消息判断，枪手很可能使用的是手枪。她想到一个办法，让女儿数枪声："数一数枪响了多少次，看看他的子弹是不是用完了。"电话一直没有挂断。可枪声没有停止，反而越来越近。关一边和女儿保持通话，一边用另一部手机拨打报警电话，向警方报告枪手的位置。
电话突然中断了。那几分钟里，关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，只能不停祈祷。直到女儿再次打来电话，她才知道，孩子没有受伤。
学生群里不断有人转发枪手的照片，她知道，对方还在校园里移动。"我听到好几声枪响，当时觉得我们可能活不下来了。"她说。
英语教师蓬蓬 · 南旺当时也在教学楼里。一名学生突然冲进教室寻找藏身处，走廊里不断有人喊"发生枪击了"。很快，蓬蓬看见那名 14 岁的枪手从自己的教室前跑过。"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。"他说。
· 学生向媒体展示逃离时拍摄的录像。（路 · 透社）
后来的调查显示，枪手穿着紫色运动服，手里拿着一把 9 毫米半自动手枪。他在校园不同区域移动并开枪。警方后来确认，他至少开了 26 枪，身上还携带着另外 34 发未使用的子弹。
学校里的另一些孩子则开始向外逃跑。有人躲在教室里，有人锁紧房门，有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寻找出口。现场照片显示，学生们抱着头、低着身子快速撤离，有些人甚至来不及穿鞋，只穿着袜子就跑出了教学楼。
枪击持续了大约 40 分钟。警方和救援人员陆续赶到，学校被迅速封锁。警察试图与枪手沟通并劝其投降，同时逐间教室疏散学生。急救人员进入校园后，开始处理倒在走廊、教室和其他区域的伤者。
最终，枪手朝自己的头部开枪。急救人员赶到时他仍有脉搏，心肺复苏后被送往医院，但最终抢救无效死亡。
"我为我儿子的行为向社会道歉。"关于这名枪手，目前能够确认的信息并不多，但几个细节，正在慢慢拼出他的生活轨迹。
· 警方在少年家中取走电脑等物品。（马来西亚《联合日报》）
警方公布的信息显示，这名男孩是德普西林中学的一名七年级学生，长期与祖父母一起生活。父母早年离异，他的成长主要由祖父母照料。男孩的亲戚告诉《曼谷邮报》，少年性格安静、行为良好，少与人来往，喜欢玩电脑游戏。他的祖父曾是银行经理，平日都会开车接送他上下学。
在亲戚眼中，这个孩子平时性格安静，并不是一个特别张扬的人。可在事发前一段时间，他身边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变化。一名与他关系密切的朋友告诉警方，他"最近压力很大"，也曾向朋友抱怨过自己的处境。这样的解释，很快成为外界理解这起案件的一条线索。泰国总理阿努廷随后表示，这起案件与"教育压力"有关。他说，枪手的祖母曾经是一名教师，对孩子的学习要求非常严格，"是压力造成的，与教育相关的压力"。
警方透露的另一个细节，则让这起案件显得更加复杂。调查人员在他的电脑中发现了 5 段与其他国家大规模枪击事件有关的视频，他还曾搜索、研究过美国的一起校园枪击案，也曾玩含暴力内容的电脑游戏。
· 警方到少年枪手的住家调查，发现枪手祖父母已遭杀害。（法新社）
泰国国家警察总署署长吉特拉 · 潘佩上将表示，子弹多命中要害部位，射击精准度较高，说明枪手可能接受过一定的射击训练或练习。
警方据此判断，这次袭击"似乎经过事先准备，有明确的步骤与目标"。这意味着，至少从现有调查结果看，枪手此前可能已经接触、观看并研究过类似事件的视频，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行动计划。
警方初步还原的时间线显示，该少年知道祖父的手枪放在家中二楼柜子里。8 月 7 日上学前，他搬来椅子，踩上去取出枪支和子弹。少年先向正在做饭的祖父开枪，又杀害了仍在睡梦中的祖母。由于少年住家周边是稻田，当时没人听到枪声。
随后，他把手枪和弹药装入包中，像往常一样，乘坐公交车前往距离住处约 18 公里的学校。
事发后，男孩的父亲公开道歉："我为我儿子的行为向社会道歉。"
"规定没有真正执行"
警方调查显示，枪手使用的 9 毫米手枪登记在其祖父名下。也就是说，涉案枪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家庭，并非一把来路不明的"黑枪"。但枪支最终如何从登记持有人手中进入未成年人手里，也由此成为案件留下的另一个问题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东南亚问题学者鲍志鹏告诉环球人物记者，枪击案背后折射出的，并不只是单一家庭的枪支保管问题，更涉及泰国军警系统、枪支管理以及执法体系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。
鲍志鹏介绍说，按照泰国有关枪支、弹药、爆炸物及烟花的法律规定，公民一般需要年满 20 岁，同时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，并说明购买枪支的正当理由，才能提出购枪申请。但在实际操作中，审核仍存在一定弹性，"缺乏具有约束力的心理评估或实质性的风险排查"，因此也留下了一些可以钻的漏洞。
他进一步解释，泰国长期存在的"公务枪支福利计划"，也是枪支流入社会的重要渠道之一。一些公职人员可以以较低价格购买枪支，相关制度如果被滥用，就可能造成枪支流入黑市。与此同时，民间自制、改装枪支的存在，也进一步增加了枪支管理的难度。"这是导致泰国国内枪支泛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。"他说。
在鲍志鹏看来，泰国社会的阶层分化，也影响着人们对枪支的看法。对于一些有经济能力的群体和家庭而言，枪支被视为一种可以负担得起的个人安全保障；与此同时，枪支在部分社会文化中也被赋予了资产、身份甚至地位的象征意义，这进一步推高了民间持枪意愿。
枪击案发生后，泰国总理阿努廷召集安全部门会商，并要求进一步加强枪支管控。他提出，政府将推动新的管控方案，限制公众在公共场所携带枪支，"除执行公务，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民众，不得携枪支进入公共场所"。内政部门也要求全国加强枪支和弹药管理，包括严格检查枪支持有情况、确保枪支和弹药安全存放，并加强公共场所的安全措施。
鲍志鹏认为，从这些动作可以看出，阿努廷政府希望通过完善相关法律、强化执法，改善国内安全环境，同时修复近期治安案件频发对泰国国家形象造成的影响。不过，"如何进一步克服这些法律和制度上的障碍，短时间之内来看，挑战仍然不小"。
就在校园枪击案发生 3 天后，暖武里府再次响起枪声。
8 月 10 日上午 11 时许，暖武里府行政组织办公楼内发生枪击，该府行政组织主席通猜 · 延巴瑟特头部中弹，伤势严重，其私人司机也在事件中受伤。通猜随后经抢救无效死亡，嫌疑人向警方投降并被控制。
短短几年间，类似的枪击事件已在泰国多次发生。2022 年 10 月，东北部农磨兰普府一名前警察持枪持刀闯入儿童保育中心，造成 36 人死亡，其中包括 22 名儿童；2023 年 10 月，曼谷暹罗百丽宫发生枪击，一名 14 岁少年开枪，造成 3 人死亡、多人受伤；2026 年 2 月，宋卡府合艾一所学校发生枪击，一名 17 岁少年使用从警方处盗取的枪支袭击校园，造成校长死亡、两名学生受伤。
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告诉环球人物记者，2022 年保育中心枪击案后，泰国其实已经陆续出台多轮控枪措施。新申请者需要接受心理健康审查，并定期复审持枪资格；2023 年暹罗百丽宫枪击案后，泰国开始要求私人枪支、弹药重新登记，并一度暂停发放新的私人持枪许可证；内政部推出多项短期措施，暂停真枪及仿真枪的进口、销售许可。
"这些规则看似严密，却没能阻止 2026 年枪击悲剧重演。"钱峰认为，问题的核心在于"规定有没有真正执行"。
在他看来，泰国枪支管理存在三个长期没有真正关上的"口子"。
第一道，是黑市枪支的流通。钱峰指出，泰国民间仍有大量非法枪支游离在登记体系之外，黑市流通链条没有被彻底斩断。这些枪支本身就不在监管范围内，政府很难通过正常的许可和登记制度对其进行有效管理。
第二道，是家庭合法枪支的储存。钱峰认为，合法枪支本来应该是最容易监管的一部分，但现实中，强制保险柜、枪弹分离等基础性的安全保管要求并没有得到充分落实，"未成年人伸手就能轻易拿到成人的枪"。
第三道，则是监管本身的"空转"。心理健康筛查、定期资格复审全成了走流程的纸面功夫，白纸黑字的规则挂在墙上，却没人真的去落地核查，最终让所有看似严格的控枪措施，都成了摆样子的"纸篱笆"。
目前，泰国政府已经宣布进一步收紧枪支管控，并强化校园安保，包括金属探测、风险筛查和应急演练等措施。
对于这场悲剧而言，新的规定能否真正阻止下一把枪进入不该出现的地方，最终仍要看这些措施能不能落实到每一个家庭、每一所学校和每一个公共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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